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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瓦格博的钥匙:梅里转山六日行纪_户外

发布时间:2019-11-30 01:03 来源: 作者:自行车运动协会

卡瓦格博的钥匙:梅里转山六日行纪

八月上旬,正值云南雨季,也是云南人采菌子收松茸的时节。我的记忆就像这趟昆明直达德钦的夜班车上被路灯洗涤发亮的窗户那样饱满充沛,玉溪驶来的火车刚落脚昆明我近乎就是隔天赶上去往德钦的红色大巴车,车身写着“神奇的卡瓦格博欢迎你”。

想起高鲁山彩色的菌子令山友眼花迷乱而又欣喜,鸡枞菌、青头菌、猫眼菌、见手青、粉色的大红菌,菌子头一次在我的眼前成为知识、文化、一种艺术,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想起分组勘线的伙伴陈梅临行前多番提醒我,卡瓦格博是藏区的神山,我前往那里,不再是一次单纯意义上的徒步,该有的仪式都应照做:去起点的芝信堂请转山钥匙,然后在最高的几个垭口挂上随风扬舞的经幡。

她担心我独自转山的安全问题,我的心意却比较坚定,她知劝阻不了,便把永宗的微信名片推给我,因永久村没有旅店,我只能住在藏民的家里。

永宗是永久村的转山向导,我问永宗,藏民转山需要几天。

她告诉我他们藏族人三到四天就转完了。我听后异常吃惊。梅里外传在户外圈是一条需要徒步九天的重装长线,里程近两百公里,累计爬升一万多米,每天的爬升下降非常大。相传,这条距今七百多年历史的线路由噶举派黑帽系二世大宝法王噶玛·拔希确立,他转山后写下的《绒赞卡瓦格博颂》及朝山《指南经》指明了外传路线,冰清挺拔之梅里雪山群坐落云南西藏二省交界处,转山路起始于云南德钦,翻跃次高的多克拉垭口到达西藏地界,再翻跃全程最高的说拉垭口,又从西藏转回了云南,终点位于214国道上的梅里石村。居住于神山脚下的藏民通常以他们的家乡作为起点,无论由哪儿出发,只要顺时针沿转山路行走一圈,最后回到他们的家乡,因此,生活在西藏的藏民将察瓦龙作为转山的起点和终点。

似乎是为了解答我的疑惑,永宗补充了一句,藏民都是轻装走的,能坐车的地方都会坐车。我依然觉得难以置信。

难以置信的还有我以前了解到的与卡瓦格博相关的故事,1991年的山难既是对人类的警醒又给神山笼挟了一层秘不可示的光晕。当地人深信,一旦有人登顶了赐予土地丰腴万物和谐的阿尼卡瓦格博,居住在卡瓦格博的神灵就会离他们而去,灾难便会降临。

噶玛·拔希所著转山《指南经》中这样描述这座统领整个自然界的巍峨神山已令人神往:

“卡瓦格博外形如八座佛光赫奕的佛塔,内似千佛簇拥集会诵经。具佛缘的千佛聚于顶上,成千上万个勇猛空行盘旋于四方。这神奇而令人向往的吉祥圣地,有缘人拜祭时,会出现无限奇迹。带罪身朝拜,则殊难酬己愿。”

德钦县海拔3400米。一下大巴,就有人问我去不去飞来寺和雨崩,我说我走外传,没有得空在县城溜达就直接坐上德钦开往维西的班车,而我将要在德贡大桥下车,过桥后的白塔是梅里外传的传统起点,不远的芝信堂是取转山钥匙的寺庙。现在的人们一般是坐车到永久村上面的多亚拉垭口开始徒步。

我一个人不便于包车遂徒步到永宗家计划第二天再进山。

我在德钦至维西的班车上透过浅绿色的玻璃看见一座金字塔形状的雪山,炽热的日光把祂的风姿映衬在天边,祂好像从看不见的水里长出来自身的晶亮刹灭了四野,隔壁座的藏族老人低头诵经盘着他手上被光阴磨得发亮的念珠。我以为这就是卡瓦格博神山,但后来永宗告诉我,这里看不见卡瓦格博,你见到的是神女峰,祂是卡瓦格博的妻子。

熟悉的经幡被系在白塔前,它们就像空气中的彩色精灵,携带人们的愿望,我看不懂的经文却被无所不能的自然的风颂读出来。芝信堂没有人在,微信上问陈梅她也不清楚请转山钥匙的方法,我沉默地看着空荡的金顶寺院,只有鼓动经幡发出的颂经声填充了这片空荡。于是,我沿着芝信堂的转经路绕寺院走了三圈。

永宗去了孔雀雪山那边收购松茸,要深夜才回来。家里只有她的两个孩子和她上了岁数的母亲。她的孩子不断打我的电话问我到了哪儿。

“我们家在第二座白塔处,你沿着公路走上来就可以看到。”永宗的儿子在电话里问我,“你是不是走错路了,还没有到。”

“我走山路上去,不用绕公路会比较近。”或许是长久没有高海拔负重行走,再加上我走山路其实是一条相对错误的选择,这边的山势较陡,沙棘枸杞与矮小灌木占据一方山林,我背着四十多斤的包在刺木与柔韧的树枝间穿过,被迫增加前行的阻力,八月的酷阳打在皮肤上仿佛在与身体一起燃烧,耐热性差的我每走一小段都要停下来喘气,导致这仅有六公里爬升四百的山路我居然用了四五个小时。想到外传近两百公里的山路,可以说徒步还没有真正开始我就已经打起了退堂鼓。但我和永宗说过我是来转山的,就这样回去未免太丢人。

我远远看到永宗的儿子骑着一辆小学生的单车向我招呼,还有她年龄更小的女儿,蹦跳着走在公路上把我带到他们的家中。这天晚上,他们接待了我,她的小女儿不断地往我碗里夹菜,吃过以后她又懂事地蹲在院子里给所有人洗碗。永宗和他的丈夫一起从孔雀雪山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她说这段时间里她每天都比较忙碌,需要早出晚归。虽然是第一次见到她,永宗流露出亲切自然的笑容,我立刻想到了芝信堂请转山钥匙的情形,这应是我转山的头一件事情,永宗说,请钥匙要在白马神像前磕头。我说寺院里的和尚不在,我不懂方法,就分别绕着转经筒与寺院的转经路转了三圈。永宗说,你只要心意到了就行了。她补充了一句,还钥匙的地方在飞来寺。

我住在她家二层的阁楼上,她不仅不愿收住宿费,临行前还送了我一个火蜂气罐,她让我走到察瓦龙乡有信号的地方要给她发一个消息以示平安。


8月14号一早永宗又去了孔雀雪山做生意,我喝完酥油茶收拾行李,九点从永久村出发徒步在不断拔高的盘山公路上,山间的村落被一阵乳白色的云雾笼罩显得像是从云里幻化出来的飞翔的屋顶。这条公路的尽头正是多亚拉垭口。

一对上山采松茸的夫妇将车辆停在我旁边,大叔从窗子里探出头来,问需不需要捎带我一程,我毫不犹豫又开心地跳上了车。

“你来梅里转山吗?”司机与我闲聊起。

我点头。

“一个人?”他露出诧异的目光。“我们藏族人可没你胆子那么大,我们都是一家人出来转山的。”

“但你们体力好,三四天就走完了,不是吗?”

“哦哦。”他点头。

随后他说:“我将你送到垭口,这段路你要走上去你今晚就到不了多格拉营地了。”

我的话语不多,他却很开心,仿佛是为我高兴似的:“这是你第一次转山吧?真好啊,这么年轻就来转山,你一定会有非常特别的感受,然后,来第二次,第三次。”

他的语气是那么地真诚,好像是在诉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司空见惯的事情。他车技娴熟地轻松地操作着手里的方向盘,好像那是一只飞盘,层峦叠嶂的山脉消失在漂亮的雾气里。我知道卡瓦格博在我的右手边,只要我依然在转山途中,卡瓦格博将永远在我右边的方向,无论祂是被山坡的森林遮挡了还是躲藏在云里,即便我暂时看不见祂,这条转经之路也与祂的祝福同在,神山会保佑我们平安地走出去。

我为战胜自己的懒惰惭愧,差点忘了自己来到这里依稀道不明的含义,但现在正如藏族司机对我说出“你一定会有非常特别的感受”时那样我亦相信卡瓦格博早早预知我的未来,而我却像面对一张白纸茫然不知所措又充满期待,相比于这种期盼一点体力上的付出又算的了什么。

面包车很快带我驶到了十公里的垭口上,上面有一个小卖部,但没有人在,风有点大,我把车费给了司机以后我们就在一个路口分开。这是一段阴凉轻松的下坡路,奇异的绿森林与经幡搭配出自然语言的微妙感,一五年第一次来到藏区看到风中的大片经幡就表示出喜爱,我后来知道经幡上特殊的经文是来自天上的符号,这些物品都是沟通神灵的媒介。

走在经幡悬挂的森林里会有肉眼能见的安全感。绿色的森林由于极度安静好像停止了流动,远山的蒸蒸雾气在近处的叶片间上下翻滚,不注意看,会以为连弯曲有秩的枝杈都长成了云雾的一部分。由于森林里极度安静,我很快听到两块木梆撞击的声音,我以为山里有座寺庙,听久了像是一种击鼓声,从山下传来,但又好像无处不在,因为我连续走了几公里,它的声音既没有放大也没有一点点消失在远处。它保持同一的节奏,一会出现在竖直的森林里,一会又销声匿迹,以至于我不知道它是在什么时候真正消失的。

独自走久了我便向神山祈愿,希望能够遇到转山的人,这片林子过于孤寂,一点不害怕是不现实的。

午后一点钟走到永那我才看到三个藏民,就快要走出这片林子了,一家三口在搭了塑料布的木屋里喝酥油茶,我走到门口他们刚注意到我让我进来喝茶,我以为这些藏民是这里开旅店的,因旁屋摆着几张简陋的床位,屋里还有只被炭火烤炙长出黝黑色的铁炉。

“我们也是来转山的,等会可以一起走。”那个小伙子告诉我,他们的家在西藏昌都,他们是康巴藏人。

他们只要走到阿丙村就坐车回家,因为是从西藏那边转过来。我问他走到阿丙村要几天,他说后天就可以到。我估算了一下自己按计划走到阿丙村需要四天。

他的父母将柴火熄灭,听令嘡啷地收拾茶碗,我刚卸包吃午餐,他们把书包理好就重新上路了,让我出来的时候记得将屋门栓住。

我再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是在阿那史客栈,客栈现已废弃,只留下倒塌木屋的残迹。我先是追赶上了那个小伙子,他一个人在后面抽烟,他走起路的步伐其实很快,我猜测他们一家人是频繁休息我却很少在徒步的时候停下来。那个小伙子说他在山东读大学,想必也是暑假期间才得空与家里人一起出来转山。

他们走起来的时候我背着重装包跟在后面,尤其是上坡,更显得力不从心。林间小道弯弯曲曲地通至永是通,视野地开阔,草甸铺展,偶然发现稀疏的朱红高草点缀其间。我走向永是通的木房子——两座简易屋棚,跟行走在碗底那样因满目尽是弧形朝天空翘起的峰林。

“我们去那边休息一会。”他的母亲说。

两座屋棚很显然一座供人居住,一座是小商店,他们在这里购买了补给,天上绵密的云层此时像织网相互粘在一起,几滴雨落在脖子上。他们也抓紧赶路了,我重新起包时小卖部的藏民好心说,你自个慢慢走吧,背着那么多东西,你是追不上他们的。

经过青草上的一片玛尼堆,雨开始下大,前面的一家三口若无其事也没有穿戴雨具的意思,我躲在一棵大树的下面将雨衣穿身后,他们已经走远了。再过一座经幡桥,又进入森林,马道由于雨水变得泥泞起来,我寻找石头跳过水泥坑,直至多格拉营地,这段皆是缓慢的上行。我六点钟走到多格拉营地,除了家养的骡子,母鸡,黄牛,扎安客栈里正在生火的年长大伯在,没有其他人,那家转山的藏族人去了哪,他们下午告诉我今天也是到多格拉营地的?

老大伯走了出来,未说一句话,好像是早已习惯这地的平静生活。我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问他有没有看到三个转山的藏民。“有。”他说了一个字。

“他们住在这里吗?”我继续问他。

“对。”他说。

那我就猜想他们可能是早早休息了,去了房屋。

老大伯的汉话不是很流畅,有的时候他说几句话我想了一会才明白在说些什么,他听我说话应该也是这样。

我将沉重的背包卸下靠放在木台阶一侧,问他我能不能在屋子旁边的空地扎营,他摇摇头。从地图上看去,多格拉营地距我还有两三百米,顺着河流往上走,它要从屋子后面的一条小路进入,所以与我明天的路程并不重合,我明早还得折返回来。干脆先空身去看一下营地吧,一路挂满了彩色与白色一为现世祈福一为亡灵祈福的两种经幡,营地更多悬挂白经幡,我觉得它们面对山的方位自有含义。多格拉营地坐落在潮白河水的边上,再往前走,又是森林了。天上蛛网般的云朵终于散开,呈雪花状,轻碎又零星,裸露出背景的天空,阳光复又照射在没有植被的峭壁边缘使它像一块矗立的宝石。

我想起自己还没有带经幡,途经的小卖部都没有售卖,明天就要翻跃多克拉垭口,到达那边的西藏地界。所以我问老大伯,他的商店里有没有经幡,他说有,我很高兴。我又问他,我能不能在房屋旁边的草地上搭帐篷。他说,可以。

“你先去搭帐篷吧。”老大伯说。他动作缓慢沉着,与周围的自然气息协调地融合在一起,他甚至可以看我搭帐篷看很久,不说一句话,然后拿着饲料去喂黄牛。我把锅具与炉头从背包取出到河边舀来水,准备点气罐时他突然说屋里有开水,我可以直接取。他一个人在屋子里生着火,火焰将他的棉衣越照越亮,因为外头的天色势已趋黑。老大伯和我闲谈了几句,但是话语不多,再加上不同民族语言交流的磕磕碰碰,我们都逐一陷入更深长的沉默,火苗的噼啪声穿透缓慢的光阴。

这便是我多年来再一次感受到的孤独,从他人身上看到他日复一日的生活犹似没有渠口的齿轮印在植物的叶片上,平凡而又宁静,老大伯将沸腾的水倒在黑夜跳跃的火焰里,他收拾碗具的声音代替了言说。

我在长长的寂静中又提起了那一家三口人,老大伯告诉我他们去了上边。我确认了几遍,他说还得走一段路。那么我之前或许是听错了,抑或语言间相互理解的不到位。

“从这地到垭口要走多久?”我问他。

“我不背东西走三个小时就到了,背东西走你要四五个小时吧。”

然后又是一阵深长的寂静。他给我取来经幡,一种是旗帜的形状,中间画着一座藏传佛像,另外一种是最常见到的那类将几十面彩色经文旗缝合在一根彩绳上,十块钱一条,两种经幡我各买一条,老大伯拿来竹竿子,教我悬挂的方法。

闹了一个七点的闹钟,我早早就去休息了。头灯将帐篷打亮,我从里面看到黑色刺猬形状的巨大投影在接近帐篷,诧异了几秒钟突然出现一匹骡子的头,随着铃铛悠扬的晃荡声。我担心这动物会咬我帐篷,就在里头发出声音驱赶,它惊吓着跑开了,可以听到蹄子迅速踏在碎石的草地,铃铛声离光越来越远,没多久,竟然又往帐篷这边靠近,我赶了几次,后来,它越发不觉得害怕,产生了乐趣似的,我也没有再搭理它。整晚,骡子一直晃动它的铃铛,在我帐篷边上发出清脆悠扬的声音。


我是九点半上路的,七点起床,烧水做饭与收帐篷用了很久。阳光已经越过高大山头打在冲锋衣上了。我依然在藏族老大伯的屋子里煮挂面,他问我吃不吃饭,我说有带吃的,可以自己煮。我收帐篷的时候他牵着那头骡子往山上去了。

等高线显示,到多克拉垭口前,全程将是上坡,从3600米爬升至4475。离垭口最近的一个休息点叫党卡拉,一个小时整,我走到这里。暂居于党卡拉的藏民告诉我,昨天的一家三口人是在他们家住宿的,他们今早五点就起床,六点开始往垭口走。

五六点高原的天还没有亮呢。我已经知道再也不可能追上他们了。我一边在对比中自惭形愧一边感慨他们何故如此勤奋。

党卡拉的藏民还告诉我,多格拉营地的那个老大伯刚刚骑着骡子上垭口打电话去了,这边只有垭口上才有信号。

我亦没有多做停留,吃点路餐就抓紧往达坂去。天色阴晴不定,云团滚滚而来,在头顶钟表一样摇摆,时而显露一小部分的蓝天角落。我寄希望于神山祈盼好天气可以持久到达坂之后,因为下山湿滑的碎石坡一定异常难走,依然希冀能够遇到藏民并且同行。我回望党卡拉能够见到那些鲜艳的蓝色与橘红色塑料布将木屋的顶棚包裹住,出现太阳时在照射下所呈现的熠熠耀目与我侧面的雪山被照射出灵魂的感觉是高原独有的景致。海拔越升,绿色植被愈来愈稀疏,普遍变得矮小粗干,像是被大气压进泥土拧紧似的,背后的完整草坡是流线长成的漏斗朝四边形木屋倾倒而下。我迎面见到老大伯骑骡下山就远远打了一个招呼,他告诉我垭口还远。我再次回头,老大伯变成绿草坡上的一个黑点,另外还有五六个黑点像是往山上走。

此时,我已经看到一簇簇经幡了,它们被高高地吹起好像想脱离多克拉的凹口,奋力追赶天上的尤物,雨点念珠般打在身上,我走在四千多米的雾气里,转身搁包歇脚之际,才突然见到了一双眼睛,那对眼睛的清澈内饱含坚毅,他的出现令我错愕不已,毫无知觉,在四千多米的雾气寒流里,他踏着迷彩军胶,没有喘息声的步伐轻快,头发因沾了雨水而出现亮泽,他的双肩背包上竟还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没有打招呼,不说一句多余的话,相视无言,他脱离马道踏步石块土坡直切上最高的实线,脚底生风那样走得轻松自如,很快就上了多克拉的山脊,我抬头看见他们与雨雾蒙蒙的天幕混淆在一起,被风高吹的经幡阵是一座半圆形的拱门。

接着是竹子敲击地面的声音,有年轻女人,老妪,男子,他们有的还身着长裙与外套,脚踏球鞋或布鞋,手上拄着一根高过头顶的木棍。逐一从我的旁边走过。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年轻人与我打了一个招呼,他喊我直接切上山脊,不要再走弯弯曲曲的马道。

这又是一波来自西藏昌都的康巴人,我后来从他们生涩的汉语表达中才一点点知晓。从他们的言行里我感觉,那个走在最前面背孩子的男人与年轻女人是夫妻,两老人是他们的父母,年轻男子是他的兄弟。我是最后一个走上垭口的,进入壮观的经幡阵,一点零八,由多格拉营地到这里共花了三个半小时。

藏民没有立马就下山,不然我们便不会在垭口又遇见。他们坐在石头上歇脚,天上的雨其实还未等我们到垭口就消匿了,蓝天重新露出来,阳光将刚刚淋湿的经幡照射出温暖的颜色,衣服上面的雨水也在一点点蒸发成为空气。

嶙峋的石头像野兽的牙齿,漫撒在经幡间隙,地面的经幡群都是被自然的风力压垮的,导致成为多克拉垭口的彩色皮肤。有些经幡已经被泥土腐蚀了,没法避开,虽然知道经幡不能踩也不能跨,此时却只能跨越。新的经幡自由地与风的作用力并行,成为反映它们动作的镜像。我取出昨晚在老大伯家购买的一面旗帜形状的,年轻的小伙子裹着橘黄色外衣,起身拿了一块石头往一根空竹竿的旁边扔过去,他说可以挂在那里。一家六口人间他的汉话算是最好的,其他人只能简单说几个常用词语,但我们依然存在不少交流上的困难。

我在经幡成片的垭口前犹豫的时候他说踩过去没事儿,而后我将经幡系在里面的那只杆子上,很快它就与风一起跃动。这是我第一次悬挂经幡,它们与我后面的行程就愈来愈密不可分了,携刻六字真言的玛尼石安放后只有将经幡带在身边独行时才会有安全感。

他们几个人先下山去了,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像我第一次远看见他们来时那样成为山下几个移动的黑点,下面还有绿色的山谷与河流。过了108道拐下山的路才会好走很多,我没有超近道,起包沿着明显的马道下坡,踏稳斜坡上的细碎石土,藏民早已不见了人影。我估计垭口上可能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了,这一家的男女老少比我昨天遇到的那三个康巴藏人还要厉害。

垭口离作阿江德营地11公里,下去3.5公里处有一个地方叫咱俗塘。轨迹上有位置图片显示几座小木屋可做休息。我刚下至草坡便听见遥远的雷声于云间发出闷响,回望垭口,它已被无数低云笼盖,它们压住多克拉,远远的经幡鼓动地更加厉害了,我知道一场大雨即将到来。果然当阴云靠近,雷雨越来越大,我不得不把雨衣穿上,往咱俗塘的方向跑,密集的暴雨一会又变成了冰雹,打在雨衣上发出脆音,马道混着浑浊流淌的雨水此刻又砸出大量白色的冰珠子,这些冰珠没多久就变成薄薄的冰与雪。几阵天上的雷电接连发出巨大的爆裂声,我听到它们就落在我的不远处,我不顾一切地加快速度,向神山祈求好运,野外不论空旷的草甸还是密集的树林,人暴露在雷电下都是不安全的,我必须尽快走到咱俗塘的木屋里暂时规避风险。

咱俗塘有三座木板搭成的屋子,但其中两座都是空顶,我毫不犹豫地跑进木屋,停下来喘气,那家藏族人居然也在里面。木屋空间很小,没有灯,光线从门口与缝隙进来才能照亮一点物体,雷雨天气更显阴暗,他们沉默不语,外头的惊雷似乎能够覆盖所有语言,他们的老父亲生着布了岁月沟壑的长脸,永远不苟言笑,他的眼神除了与他儿子类似的那种清澈坚毅外在任何时间里都拥有一种威慑一切的力量,这康巴人的特征早已与他的性格融为一体,并世世代代地流传下去。

不知是交流隔阂还是其它的原因,我甚至感觉不到他们的友善,除了之前那个年轻人与我说过几句话,其他人都不怎么爱搭理我,只顾干各自的事情。我问他们的父亲作阿江德还要多久,他说,两小时。在等雨停的时间里我独自研究轨迹,发现还有八公里路程,两小时走完显得异常困难。这位威严的老人看了一眼外面,说,雨不大了,那边的天空是亮的。他的手指着我们将要去往的方向。

屋外依然下着小雨,像战后溃散的士兵那样稀稀落落。作阿江德的方向确实是一片蓝天,而垭口的方向依然滚滚乌云。三点半左右我重新上路,后面的藏民追了上来,我这才发现他们实际上连雨衣都没有携带,老人的儿子背着自己的孩子,孩子头上盖着一片深蓝色的塑料破布,像是随手从屋顶上扯下来的。

这个背孩子的藏族男人率先追上了我,由于都是缓慢下坡,他一路在山间奔跑跳跃,小孩子稳稳当当地坐在他的背包上。眼看他又从我旁边超过去我心有不甘,不顾身上的背负奋力直追,跟着他的速度便越来越快。他随后慢下来等待他的家人,再次起步时我感觉速度已经可以完全放开了,这个藏民的眼睛里明显出现了一点惊讶,后来变得像是一种竞争,下坡,缓慢的上坡,都用尽气力奔跑,我没有让他再一次追上我,他们竟然将孩子放下来,也让她在山间小跑,小女孩跟在后面开心地跑着,笑声穿过密林。

由于要等待家人,藏族男人没有一直追赶下去。我一步没歇息径直跑到了作阿江德正在冒着熏烟的房顶前,到这里正好两小时十分钟,窗口的马尾辫妇女在喊我进屋休息,我观察周郊没有合适做营地的草甸,才发现这实际是一个住宿点,地图上的营地在身后两百米处。

屋内的柴火生的很旺,外面又下雨了,此刻能有一个火炉在身子的旁边该是多幸运的事情啊。我在考虑要不要回去给他们带把雨伞,现在时间只有五点半,高原的天八点左右才会黑下来,我站在门前朝走过的路看往这座森林尽头,湿漉漉的一片深绿,他们十多分钟后也到了这里。

今夜可热闹了,再也不像昨晚的冷清,我突又想起和那位老大伯在火炉的对坐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寂静的时间远远超过声音的长度。孤独成为性格的人们,喜爱用眼睛度量火焰的温度,你仔细听,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唱歌。

他们一家人很快各坐其位,用影子将炉火抱在一起,长长的影子会在神灵编织的黑夜里跳舞。他们煮泡面,我翻出锅具,把气罐,炉头和钛锅依次叠上,液化气使便携式炉头喷出蓝色的火焰,转山的藏民显然很少见到这些户外装备,都静静地打量着我在一旁操作,带着好奇心。待水沸腾,我的香肠紫菜面也很快熟了,与他们一同坐在长凳上吃饭。客栈主人的花猫叫着跑来,伸直尾巴,在我们的腿边磨蹭。

他们之间用藏语对话,我听不懂一句。和我说话时,才夹杂着一些汉话,我不能明白的地方他们重复了几遍,我想了一下,似乎是听懂了,然后重复那个词反问他们,他们点头抑或摇头。

小女孩的父亲夸赞我走得快,他说他们今早从马内通走过来的,五点就出发了,他们明天准备走到察瓦龙,四点起床出发。我异常吃惊地回应到:“我都是九点多开始走。”他笑了笑,可能没有听懂。但说完这句我就有点后悔了,好在他们没有怎么听懂。

若今早我还不能理解昨日遇到的一家三口藏民如此拼命赶路的原因,现在我已经发现了所有来转山的藏族人都是一样的,他们永远不会想着去携带欣赏美景的心情慵懒地睡到太阳升起,因为勤劳早已成为生命的习惯,坚韧朴实是这个民族的性格。再加上天生擅长于高原行走的基因与成长环境,少数民族经常能成为我们的向导就并不足以为奇。

他们八点多就去休息了,一侧是一间摆满床铺的房间,我不可能再回到两百米远的营地搭帐篷,问老板住宿价格,从40还到30,她很好说话,一会便同意了。她告诉我汉族人的房间在右边,我没理解为何会分开安排,在她的丈夫帮我把重装包背到房间里,然后踩到床尾的木板将灯泡拧亮,随后才说道:“你住这里,你们汉族人干净。”他说这话的语腔明明带着不情愿。我这才知道为什么会分两个房间,一定是之前来徒步的驴友说了不少话。

按行程,我是后天才到阿丙村,我突然也想明天就走到阿丙,然后和他们一起包车去察瓦龙。于是,闹了一个四点十五的闹钟。


闹钟响起的时候外头还是黑漆漆的,穿橘红外套的小伙子居然过来喊我起床了,他告诉我一会一起出发。我把包拎过去的时候他们在煮水做糌粑呢,小女孩一直很开心地围绕在她父母的身边。这是我长线以来起得最早的一次,带着些许困意,我把锅具又取出来在河边接水,早上依旧煮面条,打着头灯。

将近五点钟,他们吃完出发了,背起包就往外走,喊我快一点,然后不见了踪影,消失在夜色里。显然,他们觉得我能追上他们。我狼吞虎咽地吃下最后一点面,匆忙地把锅倒腾在水里随便清洗一下,就装包开跑,好在梅里外传的马道清晰,即便黢黑一片我也不用看轨迹便能行走。我在无尽黑夜的森林里喘气,五到十分钟后,终于看到了前方的束束白光,跟在队尾。

藏族人打着电筒或者手机,一手撑着木棍,那个男人依然背着他的孩子,他们年长的父亲母亲一点都不亚于这些年轻人,身着简朴的服饰,步伐矫健。他们还一边走路,一边念诵佛经,树林里缓慢地被镀上亮色,先是一层青灰,有什么东西就要从远天升出来了。

遇到一块巨石它天然形成的坑洼处有白粉,藏民停了下来,用手去摸蹭,我没有问他们,猜测这或许是一处神迹。天亮时,我发现我们实际是在山腰上横切,有着宽阔的马道与落下来的干燥树叶。男人将孩子放下,让她自己走路,他又让我走在队伍最前面,说小孩子喜欢跟在我的后面追赶,为了让他们的孩子自个走路,他们一直在想办法。要么就和她玩闹,做出追捕她的动作。

这个才会走路不久的小女孩欢快地跟在我的后面,一会停下来,一会跑到我的前面。卢阿森拉垭口前的上坡,她又不愿意走路了,他的父亲将她背起,尽管说的是藏语,从语气中可以听出她的家人责备了她。我相信不用解释所有的人都能看出来康巴藏人之所以能在山间飞奔自如的原因。

我们面前是一座小垭口,最高点只有两千九百米,爬升不大,却意义不凡,因为这是转山途中唯一一座能够瞻仰到卡瓦格博神山的垭口,路旁左右的经幡与拱门形状的绿树将我们引至殊胜的时刻,祂蓝灰色的脉络在光与白雪间显得富有深意,平缓坡度那侧的积雪要更加敦厚,两座分开的尖顶托起几片金光,太阳像羽毛一样依附于神山东面,与祂互动,和祂产生美好瞬息的关联,高高的碎絮状云团也给晨时的蓝天让位,余留出用来瞻仰的位置,祂周身无一物那样的清明幽远且令人动容,面前有序的经幡再一次提醒我们这是一块面向神的土地。卡瓦格博,祂名字间一阵阵有节奏的力量会与这种清明幽远紧依共存。

他们突然就陷入了沉默,摘掉帽子,放下书包,即便说话也轻言细语,纷纷向神山叩首朝拜,年老的母亲让小孩子也跪下,她像是站不稳那样地单膝跪地,手扶着地面,慢慢地把头低下来,她站起来后她的外婆又亲了她一口。

卢阿森拉垭口有藏族人随手丢掉的信物,或口罩、衣物、帽子、甚至是身份证,他们相信人在死后能够经中阴之旅重返这地。小伙子开玩笑地对我说:“把你的衣服也留在这里吧。”他们几个人随后去悬挂经幡了,见我无事地站在旁边观望,于是问道:“你不在这里挂经幡吗?”

我说我只带出了两束经幡,另外一束打算挂在说拉垭口,但我这里有一块玛尼石,不知能够放在何地。他们吃惊地看我摊开手心,是一块刻有六字大明咒的石头,问我从哪来的,我说是在网上恭请的。“你沿着转经道走一圈,放在台子上就行了。”

穿行过密集的经幡阵,我见到一块长方形的烧香台,上面有藏民播撒的青稞粉,我相信这是玛尼石最好的归所。

下山的之字形马道仅一公里到达曲那塘,下降400米,藏民喜爱走近切的陡路,有一次,小伙子和他的父亲从陡峭的松林土路上超近道冲下来,扮出猛兽的声音吓唬我,着实把我一震,他们随后哈哈大笑。

走过一座经幡吊桥,就是曲那塘食宿点,那里有路途中较好的双层石砌屋子,我们在这里吃午餐,因为等会就要翻跃爬升一千多米的辛康拉垭口。听说前天遇到的一家三口人昨夜住在此地,今天一早就去了阿丙村,我想我们的速度若足够快说不定能够赶上他们。

往后的天气始终炎热干燥,或许是靠近怒江流域的原因,我们越来越感觉到置身于无尽的蒸笼,行走在这样的地段我更是怀念昨日的冰雹大雨,再遥望一眼天空,蓝天白云,晴空万里。对于耐热性差的我来说每到一个休息点我就要疯狂地补水,甚至是拿山泉往身上倾倒降温,这直接导致了我之后的一个严重问题。

垭口的这一边,植被蓊郁苍劲,藏族人扔掉木棍,掏出锋利的藏刀,以刀尖为绿竹刻出三角形的凹痕,再随手一折,竹子便倒了下来。我问是拉孜的藏刀吗,他们点头。现在他们都换上了新而坚韧的竹杖,但在竹子空心的一头,他们往里面插了一把竹叶,使得竹杖看起来像是在晃动它的头发。我不解地看着,小伙子笑着说:“这是阿弥陀佛。”接着做出拜佛的手势。我还是不能理解刚刚那句话的意思,只感觉到这一定又是与宗教相关。

随海拔升高,绿色植物消失了葱郁,只有顽强的几棵屹立于干燥的土面。我一边擦汗一边尽量找阴凉的地方行走,水咕咚咕咚喝掉好几瓶,藏民已经走远了,他们回头看着我,而后坐在庇荫的地方等待。辛拉康垭口前的最后一个小木屋补给点离最高点仅剩两百多米的爬升了,他们坐在干热的屋子里吃泡面,这是第二顿午饭,徒步需要大量的体力消耗。

藏族老人用平静的眼神看着我,未说一句话,他的平静与沉默从一向威严的面庞中显露便给我带来无形的压力,我知道我给他们拖了后腿,他们曾在路旁等了我几次。我背负的装备不足以构成解释这些的理由,因为他们好像向来没有在意过这些,年龄、性别、或是你背了多少东西,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只有体能强弱的差别,要知道那个背孩子的男人永远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与我不同的是,眼前的这些藏族人不论任何地形、天气,男女老幼都能保持相差不多的速度走在一起。

小伙子给所有人买了冰红茶,包括我的,他也不愿意收钱。休整过后我的状态还是没有变好,他们先去了垭口,我独自爬升在经幡引路的山腰,头昏沉沉的,腿脚虚软,还有阵阵反胃感像身体里的热浪,我下意识地以为自己高反了,但昨天四千多米的垭口没有反应今天三千多米的垭口怎么就突然出了问题,当务之急我拿出血氧仪夹在食指,十几秒后血氧显示86,测量几次,都是差不多的结果,所以我可以确定自己没有高反。排除高反,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在这么炎热的天气下大量饮水引发了水中毒,也就是低钠血症。

水中毒不是在说自己喝了不干净的水引起的一系列肠胃反应,而是由于天气燥热在运动的过程中过量饮水,导致血容量升高,稀释了身体里的电解质引发电解质絮乱与血钠水平的下降。我的背包里还有两包宝矿力粉,由于不便于拿取,再加上之前的WAFA课上听老师说过目前市面上的电解质饮料甚至是盐丸都远不够补充身体在高温运动时丢失的电解质。我本应在爬山的过程中就注意到这些,去控制水量,我却放纵无度造成这种后果,总之,我现在的身体很不舒服,爬升也越来越慢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调整,水中毒、晕车、高反三种症状带给身体的感受其实是差不多的,因为三者我都经历过。

我找了一处密集的林子上洗手间,这也能调解体内的电解质平衡,随后一路找庇荫的地方走,咀嚼食物和糖果,直到垭口前我都不再去喝一口水。

或许身体原因,这是我转山途中爬地最累的一个垭口,藏族人此时已经不在垭口了,我没有停留,直接下山去,能远远听到他们的声音。马道上扬起干燥的灰土,垭口的这一边,阳光把皮肤烤得发烫,没有一丝风,松针朝上生长的树木也稀疏得可怜,我很难再找到遮阴之地。

我和藏民们是在山腰简陋的休息区再一次碰面的,木桩和板棚被做成了桌凳,他们坐在里面等我。这时候电信手机已经有了信号,孩子的父亲打电话联系包车师傅,他告诉我等会可以和他们一起包车去察瓦龙乡,他又开玩笑说:“等会车子会开上来哦,不用走了。”

“好热啊。”他们也口干舌燥,额头晒得泛红发亮,继续上路时,我们就像又一次跳进想象的蒸笼。

看起来这个坡下到底就要到了,我也陷入了短暂的松懈状态,但仔细看等高线,现在的位置处于3300米,阿丙村的海拔只有2200,想很快到达村子里可没有那么容易,为保护膝盖我穿上护膝,正待迎接蝮蛇一样弯曲的马道,脚踩之处都扑腾起石子与干灰,藏民突然一个转弯由树木间一条小道直切下去,我后来才发现这并非人踩出来的土路,而是山体由于滑坡或自然的流水冲积形成的沟壑,这给本不擅长下陡坡的我造成了很大的问题,六十到七十度的泥土坡面被炙热阳光烤得像一块光秃秃的俄罗斯大列巴,混合着石砾,注视着这种路面我便产生了忧虑,再看藏族人,都已经一溜烟跑了下去,鞋后一次次冒起摩擦的干灰。我则要寻找裸露出地面的半块石头,或有稀疏草叶之地,增大摩擦,方可落脚,尤其小心翼翼。他们已经看出来我极为不擅长走这种道路。

还未完全磨合的登山鞋已经把我的几个脚趾磨破,陡峭下坡给疼痛增添压力,这导致我更不爱背负重装去行这种无路之路。他们的老父亲背起孩子与他的妻子一起往山下小跑,更年轻的夫妻也往山下跑了,那个小伙子好心地准备把他的包取下来与我交换,我谢绝了他的好意,他最后无可奈何地解释:“这是下山最近最快的一条路,我们都是这样走的。我先下去了,我们会在下面等你。”

沟壑之路不断在消磨我的意志,戈壁一样干热的天气也是如此,我想中途回头去走马道,可是已经下降了三四百米,还剩七百米左右的下降,倘若回头意味着我又要在酷暑下沿着这么陡峭的路面爬上去,最终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往下走。我的双杖吃足了力量,腿脚也是,导致我下坡也用了很大的体力,在一处比较开阔的自然灾害形成的大面积滑坡面,因为踩不稳多次滑坠八九米,每次看轨迹这条切掉的道也由于短暂的卫星信号丢失变成虚线,我的位置只前进了一点点,眼看就要与底下的2300米左右的马道汇合了,过度的体能耐心消耗使我要反复掏出手机核对位置,底端密集的淡黄色路网相对于这地的空白荒芜简直像神明金色的胡子。

即便中间一道粗糙窄小的水沟缓慢难行,有了几次滑坠的经历我宁愿去走这种相对安全的路,干燥土沟每次我踩进去,它会因为深及腰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够爬进下一个坑沟。我走到黄色路网应该用了三四个小时,要是走弯曲马道,不至于耗费许久。剩下两公里仅一百米的下降十分平缓,不断有摩托带着人从我身旁飞过,只留下一阵急风和音乐,这些是曲那塘到阿丙村来往的藏民,这段马道可以开摩托,当地人的驾驶技术无疑是一流的。

七点多终于看到了藏式碉房与村民的菜园,群峰环绕间一派和谐景象。听见登山杖的声音村里的狗就发出吠叫,一声接着一声,一声串联起一片,牦牛自由地在房屋间穿行。热情的村民凡见到生人都会喊“扎西德勒!”,打招呼过后,我问的头一句话便是有没有看见六个转山的藏族人,村民说他们刚刚去了村后面的停车场,所以路人让我在小店歇息我也谢绝了,含着似乎是早已预知的心灰意冷匆忙地往村后走。但是没有人在。那里有一座工地,堆满大块砾石,黄色掘土机仍在不息工作着,发出怪兽般的声响。

那里一栋旅馆的台阶前坐着一个身材微胖的藏族小伙子,虽年轻,蓄出的那点胡须倒给他增添了社会的气息,蜷曲的短发包裹住头。他静静地观望着掘土机在工作。我自然是怀着希望询问他,他抬头看了我,让我连忙坐旁边阶梯上休息会,除了一点惊讶外他很快表现出他的友善:“他们二十分钟前来到这里,应该是坐车走了......你是一个人过来的?”

“对。”我点头。“我过来转山,路上遇到了他们,你确定他们已经走了吗?”

“我去帮你看一看。”他起身走到砾石那边翻过去,没多久就返回来,向我摇摇手,我即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刚走掉二十分钟,想必那家人也是等了很久,我们或许再也不会遇上了,因为我已经失去了争取来的与他们同行的认可,只有实力相差不多的才可以走在一起,不知道要到哪一天我才能和他们一样地强大。我带着失落和自责,耳朵里是推土机发出的阵阵奇怪的声音,它形成背景的噪声。

“我叫提布。”旁边的年轻人告诉我,他说话一直这样真诚朴实。“你叫什么名字?你留一个我的手机号吧,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掏出手机,发现联通在这里没有任何信号,提布的手机是电信的,他说这里只有联通没有信号,我还是记下了他的号码。

“前几年一个小姑娘在梅里转山的时候遇到泥石流,我们找人一起去救援的,没有救成功。你一个人千万小心啊。”他的话语里隐含着担忧。他又极其热心:“你今天就住这边吧,房费我给你付了,明天要是有顺路车我让他们捎你去察瓦龙。”

“不用了......”我说。

“如果你想今晚就想去察瓦龙的话我帮你找一下车。”恰好他听附近的朋友说等会村里有一个人要开摩托去一趟察瓦龙乡。“你可以顺路坐他的车过去。”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提布聊天的时候还告诉我我碰到的一家三口藏族人今天中午就到了阿丙村,他们肯定是从曲那塘乘摩托过来的,不然不会到的那么早。提布说今天到这个村子的只有我们这三波。

他说的那个摩托车司机正把他的车推了过来,提布帮我把包和登山杖绑在车尾的小货架上,绑了一半突然停住,犹豫了一会:“我明天也要去察瓦龙,要不你明天坐我的车去吧,这么晚了我担心不安全。”

一个是我亦想早点出山,一个是我担心自己住在阿丙村提布会执意给我付房钱,所以我决定就这样吧,今晚去察瓦龙。临别时,他送了我一瓶可乐,提醒我平安出山后打电话告诉他,不要将他忘了。我本以为这会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八点多的时候高原的天终于黑了下来,所有山里的动物都睁开了眼睛。星星高悬在头顶,我已看不到机耕路两侧的风物,摩托马达声与自己齐平。这个约莫三四十岁摩托车司机的汉话不是很好,我基本听懂大半,他还是不断地在与我说话,他的第一句话是:“你多大?”

“九五的。”

“哦啊,结婚了没有?”

“没有......”

“我们等会到察瓦龙今晚就住一起吧。”他补充了一句“我九三年的。”我一怔有一种他满嘴胡话的感受。

我还以为他是说住一个酒店,就说好的。

“我们开个房间晚上一起睡。”摩托车司机重复这句话,生怕我听不懂。

我一开始真的以为听错了,问了很多遍他在说什么,他依然在重复那句话,让我确认。

“你说什么......”我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样问下去,我的手机又没有信号,虽然我很想悄悄发短信给提布,尽管我才刚认识他,但现在他是唯一我能够信任的人。我非常后悔为什么提布提出明天送我去察瓦龙的时候我没有同意。

联通信号呈现空格状态,我知道要靠自己去应对突如其来的一切。我对摩托车司机说:“哦,好的,你是说晚上住一起吧?”

“对,一起睡觉。明天你想几点起来都可以,我明天回来。”

“好的。”我说。

他还在重复话语,听到我几次同意后他才放心。他说:“我们等会找个地方一起吃饭,然后去睡觉。我可以给你一些钱,你明天路上用。”

“不用了,我钱够用。”我想了一会觉得不能这么说,改口说:“好。”

我在应付中给自己想办法的时间,很担心若拒绝或者激怒了他,他路上就会做出什么。对于阿丙村和察瓦龙乡,我一无所知,不知道阿丙村是什么样的一个村子?提布和摩托车司机的关系如何?这边的人会不会有势力及帮派?察瓦龙乡有没有摩托车司机的熟人?他会不会寻找熟人的饭馆和旅店?我想过一到宾馆前台就立刻求助,但这种举动太冒失了,如果那个宾馆的老板恰好是他的朋友或者老板根本不敢管这事我会陷入更麻烦的处境,脑子里回放的是今天午时那家与我同行的藏民拿着藏刀削竹子的画面,才忽然想到藏族人都是可以持刀的,我立刻放弃了这个想法。

未知给予我困顿和飘忽不定的感觉,在一个全然是未知号遍布的地方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所有的时机。现在,我必须得让摩托车司机信任我,他才能够放松警惕,给予我逃脱的可能性。

“你身份证带了嘛?”他问,耳边是呼啸的风。几头牦牛懒散地趴在机耕路边上休息,偶尔有车辆迎面过来,他会和他们打招呼,由于都是他认识的藏族人,我只能闭口不言。

“有身份证。”我回答他。

“等会过检查站的时候要的,外来人会被检查。”他说的这句话倒是给予了我一点希望。

在黑夜的凉风中,我感到自己就是一个被挟持的人,却没有任何办法。还是担心他在半路会做什么,我不断地寻找话题与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也是为了获取更多信息。

“你每天都去察瓦龙吗?”我尽量放松心态地问他。

“我每天都去。”

“都是骑摩托的?”

“我还有一辆汽车。有时候给别人开开汽车。”

“你在做什么工作啊?”

“我是村里的领导。”

“领导?”我问。

“就是管他们的,我管全村人。”

“你是九三年的?二十六岁?”

“是啊。”

“这么年轻就当领导了。”

“我一毕业就做领导了,管村里所有人。”他故意提高声音回答。

此时我的内心已全是鄙夷之意了,我不知道他是把我当几岁的小孩子还是当成了傻子,竟能说出如此幼稚的谎话。我只好应和他的幼稚连连点头,当成相信了这一切,一个他满脑子幻想出来的年轻有为有权有势的人。

直到我终于看到了察瓦龙乡不太明亮的灯光,在这种情形下既像是一种危机也像是一种机会的临近。检查站有几名穿着警服的人,他们悠然地聊着天,我把期待放在他们对我们拦截检查上,他们却略过了,摩托车飞快地驰了过去,没有停留。

我们到察瓦龙乡他说要找一个能吃饭与住宿的地方,就近原则,第一家店是青年旅社,但青旅的餐馆已经打烊。我们换成旁边一家旅馆,一层是吃饭的鱼庄,老板出来接待我们,他将摩托停在后院。这是汉族人开的店,从交流中我已经看出来司机与这两家店的老板都不熟悉,他或许很少在这里住过旅店。

老板让我们拿出身份证,他做登记,司机去前台时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发现手机依然信号全无,我无法联系任何人。但我可以假装自己的手机有信号,若没有其他办法我会告诉他我刚刚已经在洗手间报警了。所以我故意迟迟才出来,他焦急地找了我一圈问我去哪了,看我出现才放心,我说我刚去了一趟洗手间。

“登记好了,我们去房间把你的包放了吧,再下来吃饭。”他边说边把我的背包从后座取下来,单肩背着往楼上走。

“我在楼下等你。”我走了几步装做瘸脚,“今天路走多了,脚趾全部磨破了。”

他便自个上去放包了。我回头走了几步,心里才紧张起来,因为这已经是最好的时机,我几乎用尽全力跑出鱼庄,来到乡村的硬化路面上,随后凭感觉跑进一家卖粮食的店里。我喘着气边说:“能借我手机打个电话吗?我的手机没有信号。”

店里的姑娘毫不犹豫地把她的手机给了我,我接过后问她:“我可以报警吗?我被人绑架了,刚刚逃出来。我需要到里面躲一躲。”

那个姑娘还有她的母亲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立马让我躲进里屋打报警电话,并叫我不要害怕,这里不会有人发现你。

电话拨通后我无法马上给接电的警察复述全事件,照旧说我被绑架逃了出来,这样方便快捷,女警察给我转接到察瓦龙乡派出所,派出所的警察询问了我的位置后说他们一会就到。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迟疑小会,从手机便签上找到提布的电话拨了过去,虽然这个年轻人的友善令我难忘,而毕竟刚刚认识,我不知道他与摩托司机之间的关系,更不知该不该信任提布,一想起下午坐在石阶上他的影像与他曾满怀期待地告诉我让我平安出山后一定与他联系,我就觉得我至少得把这件事情告诉他。我相信他是出于好意。

提布听到我说的这些或许是感到意外了,他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很诚实地告诉我:“我和他认识。”又说,“我一会把那个人的手机号短信发给你,你给警察。”

粮店的那个母亲悄悄走进来,神色慌张地问我:“是一个穿黄衣服的人吗?”我这才发现她们母女俩都是汉人,生着大大清秀的眼睛,她们在警察来之间一直帮我打探风声,却又掩饰不住内心的忧惧:“你一会从我们家后门悄悄出去把,我哥带你去派出所,我怕那个人知道你躲在我们这里。这边的藏族人报复心都很强的。”

我手里拿着手机蹲在空间不大的里墙,这个屋子应该是他们的仓库吧,只有微弱的吊灯照亮昏暗的物体,这对母女告诉我察瓦龙基本上都是藏族人,汉人很少,他们是从内地过来做生意的。此时他们的哥哥过来了,锁着眉宇,一副严肃担忧的样子,他准备带我去乡上的派出所,还没等我们出门,里墙后的铁门被人用手推开,走进两个陌生人。

一看到这两个陌生人,他哥哥仿佛认识,立刻便说:“警察来了。”

他们径直走到我面前,我这才站起,穿棕红T恤方形脸的鼠警官严肃地问我:“发生什么了,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

我把事情重述了一遍,从起因到现在为何会在这里,不敢遗漏任何重要的细节,因为鼠警官一直看着我的眼睛。

“我明白了。他现在在哪?”

“在旁边的一个鱼庄,店名我没太注意看。”

“他的电话你有吗?”

“有......”我回答,“我朋友给过我。”

我将提布发我的号码交给鼠警官。

“你不要怕,我们现在去找那个人,一会就回到这里。”说完,一边拨那人的电话一边往外走去。旁边高高瘦瘦的多吉警官和他一起往外走,步伐迅疾的像一阵风消失在夜里。

等待的那段时间,母女不断安慰我,我非常幸运地一次次在危急时刻都遇到好人,想到给她们带来的后忧我不免多次生发愧疚。

鼠警官不久便回来,让我跟他去一趟派出所。一路上,他告诉我摩托车司机已经承认了。“我告诉他你们说话的时候你已经录了音,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这样做。”

鼠警官又教育我:“我真不明白你为何要一个人出来。攻略也没做好,要你碰到的是一个歹徒,做得更绝一点,半路就对你下手,你有多危险,你想过没有?”

“攻略我做过了。”

“做过攻略还不知道联通手机在这边没有信号?西藏这只有电信的信号比较好。”

经鼠警官这一提醒,我才反应过来我已经在不知觉的过程里从云南走到了西藏地界,察瓦龙乡属于西藏林芝地区察隅县,四年前,我去过一趟林芝,而察瓦龙乡离它的中心林芝市还有一千公里路呢,那时,我是去徒步墨脱,因一些意外原因,也是独自一人。

林芝地区和拉萨一样属于卫藏。在鼠警官的面前,我点头,或者摇头。他会站在他的角度,对我进行教育,他认为独行是十分危险的,尤其是一个小姑娘。已经在劝我放弃后面的行程了。

我对他说:“不要将我躲在什么地方透露给那个摩托车司机,那家人也很害怕。我不想给他们带去麻烦。”

“保密是我们的职业操守,我怎么可能会告诉他这件事呢。你没发现,我都是从她们家后门进来的?”鼠警官的坚定说辞和他早已顾虑周全的职业习惯让我颇感放心。再去回头想想从后门突然出现的警察令当时不明所以的我真有体会到一种魔幻的味道。

察瓦龙乡不大,我跟着鼠警官不到十分钟就走到了亮着日光灯的派出所,壮实的铁门上开出一个小门,我们依次从铁栏杆上跨进去。这时他才告诉我,摩托车司机也在里面,让我不要害怕,有他们在,他不敢拿我怎么样。

我小心翼翼地进入不大的接待室,就看到一双锁着手铐的手,我所见过的面孔又出现在眼前。他低着头,见我们进来,看了我一眼。旁边的椅子上放着我的登山包。

“你先去看一下你的东西有没有少。”鼠警官对我说。“检查得仔细一点。不要好像没有......似乎。”

由于我登山包里的东西实在是多,因为知道要一直徒步到十月份,所以我带上了最寒冷天气的装备,包括雪套、冰爪这些,而不是按这个季节来准备的,足足有四十多斤。没法一一检查,我只把贵重物品看了一下,然后对鼠警官摇头。

多吉警官是鼠警官的藏族翻译,他们也是同事。在鼠警官质问摩托司机时,多吉警官一一进行翻译。

“他已经承认对你说过的话了。”鼠警官转过头去问低着头的司机。“是不是?”

司机点头笑了笑:“我和她开玩笑的。”

鼠警官结实的手掌迅速甩了过去发出清脆的声音,那人捂着脸,险些摔倒,一句不吭。

“开玩笑的!房间怎么开在一起?”鼠警官对他怒斥道。洪亮的声音回响在接待室里。

“是的。是的。”司机连连点头。

“她是害怕才同意的。这件事已经惊动了林芝市公安局。我可警告你,这次是没出事情,要是真出事你是要判刑坐牢的知道吗99RE10久久热!”鼠警官对多吉警官说:“给他翻译。”

多吉警官平静地用藏语给他叙述了一通。

鼠警官一直在对司机进行训斥和警告,涉及到法律章节和重要之处多吉会给他翻译。摩托司机向后退一步,准备歇歇,鼠警官又一巴掌甩了过去:“我让你坐下了吗!”

“和她道歉。”鼠警官最后对他说。

司机转过来对我说了句:“对不起。”从始至终,他都没表现出不好的态度。所以,没多久,也就放他走了。

在走之前,鼠警官一再警告他:“不要想着试图报复这些。你的身份指纹都已经备案了,要是她这几天有什么事情,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鼠警官让我进办公室休息会,这间歇,司机用藏语和多吉警官滔滔不绝,我们听不懂一句,鼠警官愤愤地自言自语道:“这人还在辩解!”

不知道司机是什么时候被放走的,听说他骑摩托连夜赶回了阿丙村。办公室的桑珠警官也是藏族警察,他给我递来一瓶矿泉水,让我压压惊。

我在这里登记了自己的身份信息,等鼠警官把事情全部反馈给市公安局。待他忙活完,又开始对我进行简单的教育,他说他不建议我自己继续走下去,如果我执意要徒步,最好在察瓦龙办一张电信的卡。

“你可以坐车转山,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选择徒步。我是不理解你们的想法,前两年,有一个姑娘绕着梅里雪山走了三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被山坡上滚下来的落石砸中,没能救活。”鼠警官感叹道。我在惊讶中猜想那个姑娘是不是就是提布说的那个人。

我告诉鼠警官,我经常在外徒步,走过比梅里转山更复杂的地形,包括新疆天山一带、川西的雪山,也独自在恶劣天气下走过高海拔线路,梅里外传绝不是我的初次经历,更不必担心我会迷路等这些问题。鼠警官才稍微放了一点心,但他始终不明白我为什么总喜欢在野外受苦。

他解决了一桩事情而感到轻松愉悦,说:“今天恰逢周日,我们连警服都没来得及换然后接到你的报警电话。你不能说你被绑架了,绑架是多大的一件事情?”

我不好意思地说:“当时在电话里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

“还有,察瓦龙乡包括阿丙村这边的藏民其实都是挺淳朴的,你可不要因为发生了这件事件就觉得这里的人有多坏。我估计那个司机也是半路产生了想法,就像我刚刚说的,要是他真的很坏做的再绝一点,途中就对你动手,你还有报警的机会吗。”

派出所的三个警察带我到对面最近的一家酒店,让我住下,我一出门就能看到警务室闪着红蓝的灯光。鼠警官还给我付掉住宿费用,他说明天要是有一起徒步或转山的他会通知我,让我和他们一起走,并让这家酒店的老板也留意一下,为感谢他,我让三个警察给我留了地址,等回京以后再给他们寄送自己写的书。

经昨天和藏族人一起近三十公里重装的暴烈行走,从山体滑坡的陡峭沟壑间连续下降一千米,本就被没有磨合好的全牛皮登山鞋磨破的脚趾几经摧残,检查的时候发现七八处地方早已被磨出白色的肉,触碰一下便感到疼痛,相比之下,手上的划破与擦伤不算什么,早就司空见惯。我踏着酒店里的凉拖鞋行走,小心地不让鞋面碰到伤口,如果是水泡,倒好挤破处理,磨烂掉的肉我只能在清水冲刷过后涂抹皮康王,显然不见好的效果,这些溃烂之处在短时间内没有那么容易愈合,我才开始担忧接下来还有一半的转山路我该怎们走下去。

酒店里有WIFI网络,三天未与外界联系,迟来的消息提醒像空气中的密集鼓槌。这才突然想到该给永宗报个平安了,我给她发去了昨天清晨在卢阿森拉垭口拍到的卡瓦格博神山的照片,静谧时间的蓝色调里近处的多彩经幡将祂一群群地环绕住,永宗高兴地回复我说有福气。我又将我全部的经历告诉了她,因为我的手机在察瓦龙无法通过电话联系其他人,永宗说她帮我联系一下提布,问那个人的情况,如果没有事,我就可以继续出发了。

“我每年都转山会去阿丙村,那里没有什么坏人,我帮你问一下提布吧。阿丙村有两个提布,我不知道你认识的是哪一个。”永宗对我说。

考虑到对阿丙村和察瓦龙的不了解,更是对那个摩托车司机性格的无法揣摩,阿丙村里面村民与村民的关系结构,我觉得不应让司机偶然知道我后来和提布联系过,知道提布给我提供过他的手机号码,就对永宗说:“顺便帮我和提布说一下,这件事情警察已经处理妥当了,要是那个人这几天问起来就说我后来没有再与他联系过,不知道这些事情,他的手机号码是警察自己查到的。也要把我临时借手机拨通他电话的那个号码保密。”

“提布说他在察瓦龙,现在过去找你。”永宗很快回复我这个消息。

我告诉她我住在派出所对面的丽江源酒店。

一阵敲门声传来,虽然早就预知,却依然惊讶,我怀着复杂的心情跟他去了楼下,他开摩托带我去了一趟营业厅,又去了一趟学校。

“如果不是发生了这种事情我怎么都不会相信他会这样做。”提布的话语里带着点滴的激动。“今天一天都没有出门吗?”

“出去吃了个早饭。”

“还不错,我以为你吓得不敢出来了。那个人这两天都在阿丙村呆着。”

我还是提醒他不要把我与他联系的事情让司机知道。

“怕什么?”提布反问。“我已经和全村人说了,现在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事。”

看来我的担忧是多余了。提布的回答这么直截了当。

午饭后我们回到酒店大厅,他玩着手机,然后对我说:“如果我擅长徒步的话我就跟你一起去了,我很久没有爬过山,体能不行。不过...我可以骑摩托带你转山,我知道有一条路可以不用翻达坂。”他想了一会,继续说:“要不我回去问一下我的母亲吧,她只要同意我去,我就骑摩托带你把剩下的路转完。”

他似乎很是高兴,才认识刚刚一天,我就感受到这个年轻人的尽心尽力,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提布下午骑摩托回阿丙村,让我等待他的消息。

下午我便闲逛在这个坐落于灰黄色山谷的乡镇上,倾斜的山体犹如斧凿,这里还是丙察察公路的中点,所以不时能见到蒙头巾的骑行者停下来歇脚在饭馆两边。小小的乡镇极易令消息四播,对于像我这样的一个外乡人,村民们一眼就能认出来,他们会主动和我打招呼。我踏着拖鞋去药店里补充药品,除了创口贴、敷贴以外,还有就是云南白药粉末,用粉末填补伤口是一种不可取的方法,而为了让它尽快愈合,这便是无计之计。药师又给我推荐了一种粉红色的膏状物,他告诉我这个是可以长肉的。“一会就能长出来?”我急切地问。他震惊地摇摇头。

他们后来告诉我,如果要和转山的人组队或拼车,可以到附近的青旅看看。我在那家黄房子的青旅就见到了七八个风尘仆仆手拄竹棍的藏族人,他们大多年轻,看起来像是才念中学,穿着运动服背书包,皮肤是统一的浅棕色,其间只有一位稍显年长。他们之间交流了一会藏语又出门去了其他旅社,我以为他们不会说汉话,眼看着他们离开。我却偶然在这家青年旅社遇到一位高瘦的藏族年轻人,少数民族更加立体的五官在他身上甚为明显,高挺的鼻梁与深色的皮肤,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睛大而明亮,聊了一会天,他突然告诉我明天他刚好要去垭口上面的村子,可以顺路带我一程,最后他说这是提布今天在回村路上碰到他了,请他帮的忙。这个也叫桑珠的年轻人让我明早八点钟在这附近等他。

“他叫桑珠。我给他说了,明天麻烦把你带到格布村。”提布微信里告诉我,他随后补充了一句“以后可不要忘了我这个人哦。”

在只有一条主干道的察瓦龙乡,来回走个几圈,就有很大的几率碰到熟人,鼠警官,多吉警官,鱼庄的老板娘,还有粮店的那位母亲,每个人重新见到都要说上几句话。毕竟这个乡镇的人太少了,由于不断交谈的生活习惯和作为丙察察公路中点与梅里转山必经之路的一个乡镇所吸引来的过客使得街道并不显得冷清。该有的基础设施,比如学校,超市,旅社宾馆,菜店,营业厅,邮政局一一俱全。

也正像鼠警官所言,这边村民本性淳朴。除了热心的提布和鼠警官外,我住的那家酒店的老板娘与她隔壁邻居也都在帮我留意转山与一起拼车去垭口的人。当我晚上回酒店那会,丽江源酒店的老板娘见我回来很激动地招呼我过去,说已经帮我问到人了,她说,她房东侄子明天就要去转山,我可以和他们一起走。那几个藏族年轻人在我们的附近,想必老板娘也已经与他们打过了招呼。

他们的年龄看起来都相差不大,应该是朋友或者兄弟的关系。房东的侄子叫仁加,没有像桑珠那样标准的藏族人特有的五官,或是说没有后者那么明显,他的民族特征永远体现在他的言谈举止间,却又存在许多共性,我觉得有时候在交谈间猛然的不明所以会更容易让我注意到他的民族身份。他亦是毫不掩饰他的开朗、认真与幽默的。

我觉得他们应该是商量过一阵子,仁加走过来对我说:“你需要写一份免责声明。不然,我们好心带你,如果中途高反或发生什么意外,我们还要承担责任。”

或许跟工作有关系,他的法律意识是有的,我了解这方面,因为平时的AA出行也会签署免责协议书,所以我即刻手写了一份,并于右下角写上自己的名字,他们居然随身掏出了一枚大红色指印,我把手指盖压在自己的名字上让它留下独一无二的痕迹。这份协议书仁加收走了,他欣然轻松地说今晚我可以住在他的家里,明早一起出发,他们的家便在不远处的扎那村。

我们每三个人挤一辆摩托车,胳膊还拖拽着沉重的登山包,好在在村与村相连的黑夜中的水泥路面上飞驰了不到十分钟扎那村就到了。仁加的姐姐和弟弟见到有客人来就取来杯子给每个人倒酥油茶,仁加还出去买了奶油蛋糕、可乐,明天上路可就吃不到这些东西了。他也取出一个有简单背负系统的登山包,约45升,让我将包里重的东西都拿出来,帮我分负重量。最后他各提了一下两个包,说:“这个轻一些,明天你就背我的包吧。你的东西我再让几个兄弟帮忙各背一点。”

“你的腿怎么了?”他见我走路不太对劲。

“前几天走路磨破了。”我只好这么说。

“啊?那还能走吗?”

“没有问题的。”我回答他。

我们几个人在客厅里畅谈了不久,提布给我发来了视频聊天,因为我刚告诉他不用再麻烦他的朋友了,我已经找到一起转山的人。仁加这时把我的手机拿过去与提布说话,显然他们都是认识的,提布这才放心。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仁加问我。

“是昨天转山走到阿丙村认识的。”

他坐在我的旁边平静地问我:“你以后准备去哪里?”我说不知道。

“要不,来西藏昌都吧,然后永远生活在那里。我在昌都工作。”

仁加的姐姐给我搬来一床厚实的被子与枕头,我就睡在他们家铺了粗毯的宽敞沙发上,我听到他们都上了阁楼,佛龛上的灯依然发出暗红色的光导致熄灯的客厅并没有陷入完全的漆黑中,我涂完膏药缠了薄薄的一层绷带就睡去。

( 本文作者 : 星芽 )
七点多终于看到了藏式碉房与村民的菜园,群峰环绕间一派和谐景象。听见登山杖的声音村里的狗就发出吠叫,一声接着一声,一声串联起一片,牦牛自由地在房屋间穿行。热情的村民凡见到生人都会喊“扎西德勒!”,打招呼过后,我问......
我都独自高海拔走了三个月长线了。。可我依然不敢改名叫星孤飞

发表于:2019-11-28 23:24


你不出事是偶然,出事是当然,放眼看看有几个敢独自出行女驴,我还号称一叶孤飞,可我也不敢TM随便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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